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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远的小山村

时间:2017-12-20 10:41:31点击:176    来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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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的娘家在山里,盛产核桃。她说她回娘家骑的高头大马,从娘家回来,娘家人用升子给她挖几升核桃装在布袋里,搭在马鞍上。

奶奶出了村,骑坐在马鞍上,信马由缰往回走,手伸进布袋里,摸出一颗核桃,在马鞍上轻轻一磕,核桃就破了,奶奶就吃核桃仁。奶奶吃着核桃仁,漫长崎岖的山路就不那么百无聊赖了。

娘家送给奶奶的核桃全是绵核桃,核桃仁特别饱满。

奶奶的娘家不光产核桃,还产桃,尽管全是毛桃,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,那是我一生中吃过的真正的桃。成年后,尤其近些年漫游全国各地,流浪打工。见过的,吃过的桃多了。这些桃比起奶奶娘家的毛桃来,个头丰硕,色泽浓艳,汁水饱满。就是没有奶奶娘家毛桃滋味纯正。每每吃桃,我都细细品咂,就是品咂不出奶奶娘家毛桃地道的准桃的滋味。桃农们准追逐经济效益,强调产量,栽培的桃滋味偏淡了许多。

奶奶娘家的毛桃是舅爷送来的,舅爷是奶奶的弟弟。

儿时的记忆里,雨水充沛。每年夏末秋初,我巴望着老天下雨,老天就下雨了。雨过乍晴,舅爷一准就来了。

舅爷身材高大,肩背微驼。舅爷的肩头上扛着一根鸡蛋粗的洋槐木棍子。舅爷弓着肩背,头颅前倾,双手用力压着洋槐木棍子,棍子的另一头挑着一只船形的荆筐,筐里是满满一筐毛桃,长的,短的,圆的......毛桃们青里泛黄,有的透出些翠红的色泽。舅爷一路急走,脸上脖子里到处是汗水。露水打湿了的鞋脚和裤管上沾满红色的胶泥浆和青色的草屑。

有些年头,雨水稠,前头背来的毛桃还没吃完,舅爷就又来了。

母亲生了几个孩子都没管住,夭折了。终于管注了我。我就是爹妈的心肝宝贝,也是爷爷奶奶乃至舅爷的心肝宝贝。

桃与逃谐音。舅爷不厌其烦地送桃的用意远不是让我们吃到水果,调剂胃口。使我吃了桃,顺利逃过劫难,才是重点用心。

舅爷在椅子上坐下,搭蒙了眼睛,方正的大脸盘上满是纵横的沟壑,酷似一朵灿烂阔硕的菊花。

我站在舅爷面前,用心翼翼地鉴赏着那朵灿烂阔硕的菊花,静静地听舅爷亮开洪钟脆亮的嗓门给我讲故事。

舅爷的故事上天入地,通古联今,无所不至,无所不含。每次讲起来都不重样儿。现在想来,我之所以能够随心涂鸦,胡乱写出点文字来,与早期舅爷的浇灌肯定有着无法割舍的联系。

终于,我长到了能够跑路去舅爷家走亲戚的年龄。那年冬天,爹带我去舅爷家。我们下坡,上坡,跨沟,过河,穿村,走寨,翻山,越岭......山路萧煞,寒冷,寂寞。

终于,在山脊的垭豁处看到了一处打谷场,我想肯定是又靠近了村庄,舅爷家要到了。

果然,看见了村庄。下了一节山坡路就到了舅爷家。

我们家住的是窑洞,舅爷家是房子。

叔叔抱回些柴火烧炕,断不断把手伸进被窝里试一试,看烧热了没有。试了,认为还没烧热,不顾柴烟熏烤,接着再烧。爹爹说:“行了,不烧了”。叔叔还是烧,直到他试过,肯定这一夜都不会凉下来才停下来。

我在心里暗暗疼惜那些柴火。要放在我们家能做几天的饭。

临走,叔叔婶婶一直说天冷,要给我一顶帽子。我不戴,爹也说我没戴帽子的习惯。叔叔婶婶就给我一条长围巾,我还是不要。叔叔婶婶不依不饶,撵着我们上了山顶,一直送到打谷场上,直到爹决定收下长围巾。为什么要给一条长围巾呢?长围巾长,寓意长命百岁罢。给长围巾的寓意已经超出了御寒的概念,还能不收下吗?

忽然一年夏末秋初的雨后,舅爷没有送桃来。我们得到了舅爷患病的消息。爹去看望舅爷,舅爷坐在门前的桃树下读书。

岁月匆忙,劳碌中舅爷没有时间读书。这回终于坐下来读书了,却是忍受着病魔的折磨。

舅爷病了,再也没有力气给我们送桃了。

到了秋天,舅爷就去了。我就再也没有能够吃上真正意义上的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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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,不管吃到什么样的桃,我都觉得不是桃。

舅爷,一路走好。

二十世纪90年代,阴差阳错,教育部门派我进山教书,学校设在行政村村部,叔叔婶婶家正是这个行政村里的一个自然村。

下午放学,师生们各自回家。校园里只剩我一人,烧火做饭,挑灯夜读。有些寂寞无聊。于是,随放学的学生到叔叔家里去。

婶婶说:“你就不要做饭了,上来吃。亘古,舅家就有外甥的份儿。”

叔叔说:“你能吃多大一点儿?咱家喂条狗,都抵几口人吃。”

叔叔呀,我都三十大几的人了,你还拿我跟狗比较。

可是,在叔叔婶婶眼里,我永远是娃。把娃比做狗最能体现长辈对晚辈的爱抚。狗有九条命,结实呀。

况且,民谚说:“外甥是狗。”

我们掏心掏肺地说话,说的全是家长里短,做人处事,安身立命的准则。

为了不误我早上按时到校,婶婶晨灰即起,烧火做饭。假若,没有我的到来,婶婶肯定会睡到天亮起床。

婶婶起床那会儿,正是夜去昼来时,睡觉最能解除乏困,最香甜的时候。我本以为打谷场虽在山脊上,却是垭豁处,又下了一节山坡,叔叔家的村落该是在山脚下了。当我跟随学生爬到叔叔家的山村,才知道这座小山村其实还坐落在靠近山顶的山坡上。

我离开了那所小学,告别讲坛,走进了农民工的行列里。

不觉20年过去了。

20年后的冬天里,山里建设风力发电场,当年的小学校旁就是一座变电站。

又一次阴差阳错,我到变电站打工。老板要我跟看工地的老头睡到楼梯的拐角处过夜。这和睡在野外露天过夜没区别。

我又爬上了山,夜幕下,推开叔叔家的门,叔叔婶婶喜不胜喜:“好娃呀,你咋得来了?”

叔叔婶婶明显苍老了许多。

说话间,婶婶又是给我铺床展被,插上电热毯。

我的心头涌上一种酸酸楚楚的感觉。从进村时狗吠的声音里能清晰地感受出小小山村空阔落寞了许多。

叔叔婶婶说:“这些年退耕还林,一些人家栽足了树,搬下山到镇上买房安家了,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了。村里剩下三五家,总共不足10口人,全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。“

叔叔家的孩子全都成家立业过生计了,老大早早进城打工,不仅在城里买下房屋,户口也搬进城里,成了准市民。

我说:“地里全都栽上树,你俩老也都进城吧。”

叔叔说:“城里不习惯,急人。”

婶婶说:“我跟你叔都还能干得了活。”

叔叔说:“再过几年,干不动了,也就由不得我跟你婶了。就有人回来接我俩下山。”

民谚说:“住下坡不嫌坡陡。”

话语里充满无奈,充满叔叔婶婶对山的一往情深,寸步不愿离开。

第二天,婶婶又起了个大早给我做饭。原本工地伙上做着我的饭,可是,婶婶不让我喝着冷风凉气去出工。

出了小山村,我去上工,回头张望,青灰色的房脊瓦坡在青灰色的树木林梢间若隐若现。一座小山村,背有靠山,侧有护翼,面前山脊山沟迂回弯转,面有屏障。用阴阳先生的话说是一块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。

再过数年,叔叔婶婶下山了,我再到山里来,可去投奔谁呢?

这块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,这座美妙的小山村毕竟是我的血脉的源头,深深地扎着我的根。

奶奶姓曹,陕县瓦山沟村曹家上沟,那座遥远的小山村是奶奶的娘家。